第一次遇見樂怡,是一個下著雨的傍晚。

記憶中的那天,雨下得非常大,大到甚至連回憶也能沖淡。


『怎麼了?』那一年我國三,未滿十五歲。職業是學生,副業是幫導師辦公室倒垃圾的環保人員。

「掉下來了。」樂怡抬頭望著樹梢。

大雨從垃圾場旁邊的大樹縫隙中,不斷落在她身上。

『什麼東西掉下來了?』我抬頭確認了一下,天空的雨,大得一蹋糊塗。

樂怡沒有說話,只是把身子轉向我,然後攤開手心,是一隻幼鳥。

『還活著嗎?』看著樂怡手上的幼鳥,我問。

「還活著。」樂怡回答。

『雨這麼大,就算放回去也沒用。』我說。

「那怎麼辦?」樂怡臉上露出擔心的神情。

『送去醫院。』我攤開手掌示意樂怡把幼鳥交給我,『或帶回家照顧。』

「送去醫院好了,帶回家也不知道怎麼照顧。」樂怡看著自己手上的幼鳥。

『差不多要放學了。』我說,『要陪妳去嗎?』

「謝謝你。」樂怡點頭。

直到這一刻,我才看清楚樂怡的臉,就算當時我只有國三,就算當時我還不知道黃金梅利號是一艘船,就算當時我還不知道灌藍高手的結局,但我也清楚明白的知道,這個女生......真的,真的很漂亮。

雖然沒有嚴重到驚為天人的地步,但也足夠讓當時青澀的我心跳加快了,這種感覺,甚至延續到之後的每一次見面。

『先給我,我去找盒子把牠裝起來。』我雙掌合併伸出,『放學後在側門等。』

「嗯!」樂怡點頭,將幼鳥交到我手上。


放學後,我和樂怡一起將幼鳥帶到學校附近的動物醫院檢查。

此時,天空的雨雖然已經轉小,卻依舊持續不斷地落下,絲毫不肯停歇。


「你們養的嗎?」年輕醫生仔細看著手中的幼鳥,「看起來不太樂觀。」

「我們在樹下撿到的。」樂怡有些著急,「那怎麼辦?」。

「最好放在保溫箱。」年輕醫生眼睛始終沒離開幼鳥。

「保溫箱嗎?」樂怡說,「可是我們沒有。」

「先把牠留下來,我觀察看看。」年輕醫生把幼鳥放回紙盒。

『住院嗎?』我問,『那費用要多少?』

「不用。」年輕醫生說:「你們這個年紀能這麼珍惜小生命已經很難得了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
『真的嗎?』我音量放大,也不知道自己在驚訝什麼。

「嗯!」年輕醫生點頭,「真的。」

「謝謝醫生。」樂怡問,「那我們能來看牠嗎?」

「歡迎你們隨時來。」年輕醫生泛起十分溫暖的微笑。


離開動物醫院後,雨已經停止,只是烏雲還未完全散去,抬頭望去,一抹淡藍,從滿佈陰霾的天空中,透了出來。

放下牽掛,我們輕鬆的走回學校。

「三年三班,岑樂怡。」樂怡忽然停下腳步,伸出右手,「謝謝你。」

『三年二班,徐子沐。』我也伸出右手,「不客氣。」

「聽起來就像在隔壁班的感覺。」樂怡說,「可是實際上......。」

『可是實際上,卻完全不是在同一棟大樓。』我接著說。

沒有回答,樂怡只是點頭,然後露出非常好看的笑容。


照理說二班和三班,應該只是幾一牆之隔,但實際上的狀況並非如此。

我們成長在一個奇怪又扭曲的年代,這年代有種升學壓力下的產物叫能力分班。

想要將學生區分,又怕太明顯會惹來反彈,以至於最基本的班級數字越小代表越好的班級這一套已經不適用了,於是我們聰明的學校,開始使用單數、雙數來區分所謂的升學班或放牛班。

單數班級,如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,為前段班從A+、A到A-班。

雙數班級,如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,為後段班從B+、B到B-班。

照班級分配看來,樂怡是A+班,我則是B+班,完全是不同等級。

讀書風氣不同、學習能力不同,當然不能位於同一棟大樓。

學校裡一共有三棟大樓,前段班在第一大樓“致真樓”,後段班在第二大樓“致善樓”而第三大樓就是平常上工藝課還是家政課時在用的致美樓。

但可悲的是,高中聯考是所有國三學生的夢魘,國三那一年舉凡工藝課、家政課、美術課、體育課,只要和聯考無關的都一律被老師借去做隨堂測驗。

重點?

沒有重點。

囉哩叭嗦的解釋一堆,只是想說,這該死的能力分班,讓我足足晚了兩年半的時間才認識樂怡。


順道一提,遇見樂怡時發生的事,地點是在垃圾場旁的大樹,而那時的我正在做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。

倒垃圾。

或許你們會納悶,哪有人冒著大雨,就為了去倒垃圾?

但偏偏就有。

本人的副業是幫導師辦公室倒垃圾,此重任全班也只有我才擔得起,但每天總有些偶發事件阻擾我去倒垃圾這件事。

例如,在掃地的同學突然找我聊天,於是,我就會忘了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。

例如,在澆花的同學突然找我打屁,於是,我也會忘了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。

例如,明明下午四點了,太陽還大得跟什麼鬼一樣,於是,我......

正因為如此,辦公室垃圾已經有好幾天沒倒了。

「徐子沐,你今天再不去倒垃圾,明天我就把你裝進垃圾桶。」這是半小時前老師對我說的,語氣堅定而且魄力十足。

要出發之前,望著傾盆大雨的天空,心裡一股悲壯感,剎時油然而生。

『雨瀟瀟兮!人發寒。垃圾一去不復返。』我由衷的吶喊,『我是環保的罪人。』

「倒垃圾就倒垃圾,悲壯個屁啊!做好垃圾分類,就不會是環保罪人了。」說這句話的是小杰,我國中時的第一號損友。

我人生的每一個時期,身邊總少不了像小杰和守正這樣的朋友。


然後,就遇見樂怡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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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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