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醒著,像沉睡般,對外界毫無知覺地醒著
天空已漸漸從蔚藍轉換為琥珀色澤。

山坡上。小男孩弓起身子,左右手一前一後的縮著,眼神專注地盯著正前方吊在大樹上的舊輪胎,接著同時扭動腳踝和腰部,左手飛快的一記直拳揮出,一聲悶響,舊輪胎微微地搖晃了幾下。

小男孩維持原來地姿勢,像被定格般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,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看書的小女孩,認真地道:『這拳怎樣?威力十足吧!』

大樹下,小女孩將書蓋在滿是落葉的地上,慢慢起身走到小男孩旁,饒有興緻地看著,臉上掛起一抹微笑。

『我以後可是要當英雄的。』小男孩收回左拳,驕傲地笑。

「嗯,一定可以的。」小女孩點頭,鼓勵般的從口袋,掏出一枚糖果,拋給小男孩。

色彩鮮艷的糖果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。

小男孩伸手一抓,輕易地接住糖果,神色得意。

樣子卻很呆。

「嵐要嗎?」小女孩抬頭看著大樹枝葉茂盛的地方。

「當然。」一個身影,迅速地從樹上滑下,笑嘻嘻地站在小女孩面前,年紀身高都和小男孩相若,呆樣更是不遑多讓。

「給你。」小女孩又從口袋掏出一枚糖果,直接放到嵐伸出的手心上。

「若葉,謝謝。」嵐接過糖果之後,並沒有打開,而是直接放入口袋。


若葉是小女孩的名字。


「真是一對笨蛋。」若葉拿起覆蓋在落葉上的書,腳步輕快地往河邊移動。

兩名小男孩相視而笑,隨即旋風般地跟了上去。



河邊,若葉嘴裡哼著歌,和兩名小男孩並肩坐著,將腳浸入冰涼的河水裡。

『嵐,我們來猜拳。』剛剛在樹下練習揮拳的小男孩開口。

「幹嘛?」嵐有點意興闌珊,提不起精神。

『贏的以後可以和若葉結婚。』小男孩神情十分認真,一點都不像開玩笑。

「來就來,誰怕誰。」一聽到獎品,嵐隨即泛起微笑,挺了挺身子。

「不需要經過我同意嗎?」坐在一旁的若葉雙手握拳,佯裝生氣地朝嵐和小男孩頭上落下,嘴角卻逸出了笑。

『這是男人間的決鬥,不關妳的事。』小男孩豪氣地說。

「沒錯。」嵐堅定的點頭。

嵐和小男孩各自將手藏在背後。



「剪刀。」嵐對著小男孩擠眉弄眼的。



『石頭。』小男孩對著若葉吐舌頭。



「布。」嵐和小男孩鬼叫般地吼了出來。



平手。

「平手。」若葉沒好氣地看著他們,「我該鬆一口氣嗎?」

嵐和小男孩默契似的同時傻笑。

『再來,這次贏的當英雄,保護若葉。輸的就當壞蛋。』小男孩又提議,似乎忘了剛才還未分出勝負。

「怕你不成。」嵐把雙手藏在背後,準備出拳。



『剪刀。』小男孩握緊拳頭。



「石頭。」嵐閉上雙眼。



「布。」嵐睜開右眼。



這次嵐贏了。

小男孩賴皮,說什麼也不願當壞蛋。

若葉的目光緩緩飄出嵐和小男孩的幼稚世界,望著即將隱没的夕陽。

屬於英雄的世界,對她而言。

畢竟,太野蠻了。

「嵐、七海,我們回去吧!」若葉緩緩站起身來,微笑著說。






忽然,七海想起非常遙遠的記憶。

是關於嵐和若葉還有自己的。






午後,城市落了一場大雷雨,一直到現在都還持續著。

七海非常享受這樣的時刻,他喜歡看著忙碌的人們被迫停下腳步的樣子。

從最初的著急狼狽,到後來的無奈接受,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。

在瞬間得到喘息,卻不自覺。



十來坪的咖啡店裡除了嵐和七海之外,此刻並無其他客人。

這樣的氛圍,讓咖啡店顯得十分獨特,像喧囂城市中一個突兀存在,寂靜無聲,獨立而且悲傷。

窗外的雨不停落下,七海覆蓋手上的書後陷入沉思,一語不發。



「在想什麼?」端著咖啡,嵐從不算長的吧檯裡走了出來。

『沒什麼,』七海嘴角上揚,『只是突然想起咱們小時候的蠢樣子。』

「小時候?」放下手上的咖啡,拉開椅子,嵐在七海對面坐了下來,「小時候你最愛猜拳了,就連若葉將來要嫁給誰都擅自猜拳決定。」

『居然有這種事?』七海故作驚訝。

「然後,你每次只要輸了,」嵐拿起桌上的咖啡,喝了一口後繼續說:「就會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」

『不要誣賴我。』七海拿起桌上的書,遮擋了嵐的目光也順道遮斷了話題。

看著七海的習慣動作,嵐流露出一抹十分細微的笑容,「明天假日,今天早點休息吧!」

『隨便。』七海聳肩,不置可否。



咖啡店是嵐和七海共同出資合開的,而實際上的經營者則是是嵐。

七海負責的部分大概就是坐在一旁看著,或者硬要說是陪伴也可以。



「最奸詐了七海,每次只要話題對自己不利就會馬上轉移。」嵐走回吧檯前,笑著對七海說:「我記得以前若葉常常這樣說你。」



從小到大,若葉、嵐和七海之間的感情就一直維持在一種奇妙的平衡中,嵐和七海都十分喜歡若葉,而若葉對他們的態度也幾乎一視同仁。

這個幾乎,細微到讓身邊所有的人都難以察覺。

但身處其中的嵐和七海卻比任何人都清楚,只是誰也不願說破,怕一不小心就破壞了三人長久以來的平衡。



『先到門口等你。』看著嵐在做最後的整理動作,七海站起身來。

「差不多了。」嵐將水龍頭關掉,開始擦起剛洗完的杯子。



七海將書本收進袋子,步出咖啡店時,天空已經悄悄換上黑幕

走到對面,看著熄了燈的招牌和這棟自己生活了將近三年的兩層樓建築,忽然,七海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落寞。

獨棟的兩層樓建築,一樓是咖啡店,二樓則是嵐和七海的住處。

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,嵐和七海就搬來這了,這是他們能力所及,離若葉最近的地方。



「還是比較喜歡七海吧!」關好門後,望著稀落的星空,嵐語氣平淡,「若葉。」

七海沒有回答,只是出言催促,『走了。』



走出咖啡店所在的巷子,沿著人行道,不到三分鐘,嵐和七海來到了一棟巨大白色建築物前。

熟悉似的,進了白色建築物後,他們緩步卻毫不遲疑地往前走去,一直到掛著507牌子的房門前才停下腳步。


  
「進去吧!」嵐先開口。

『嗯!』遲疑了一下,七海才推開房門。



已經整整三年了,站在病床旁,看著陷入深沉昏迷的若葉,嵐和七海依舊忍不住落下了淚。

三年來,他們所有的假日節慶都在醫院陪著若葉中渡過,不曾缺席。

一次也沒有。



三年前,若葉二十一歲那年毫無預警的陷入昏迷,轉了幾間醫院仍找不出病因,也無從治療起,就只能像現在這樣靜靜躺著。



「都快忘記若葉的聲音了。」嵐嘆了口氣。

七海將手搭在嵐的肩上,支撐似的。

有多久沒聽見若葉的聲音?七海早就想不起來了。

甚至是她最常掛在臉上的微笑,都因為流逝的三年,逐漸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


看著若葉清秀甜美的臉,七海回想起小時那個常常嚷著要當英雄的幼稚男孩。

諷刺的,現在那個已經長大的幼稚男孩,卻連喚醒眼前這個自己最喜歡的人也無能為力。



『夢想,總是和現實,相距甚遠。』七海喃喃自語。接著從袋子裡拿出方才沒看完的書,在病床邊坐了下來。翻開書後,他失神地看著那張成了書籤,褪了顏色的彩色糖果紙。

「休息吧!」嵐走到靠窗的雙人座沙發上,拿起隨身攜帶的筆記型電腦,掀開上蓋、按下電源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年代久遠的糖果,置在鍵盤最上方。



「我想寫一本書給妳,若葉。」開始打字前,嵐總會來上這麼一句。

『順便寫一本給我。』七海也總會回嘴。

嵐和七海同時笑了出來。

多希望這句話是出自若葉的口中。

  

大部分的時間,嵐和七海總是沉默地做著各自的事,用各自的方式,在靜謐的空間中陪伴和想念若葉。



『我最近在看發條鳥年代記。』七海偶爾會打破沉默,將書的封面,拿到若葉輕閉的雙眼前,停了一下後,才又移開。

嵐不語,抬頭看了七海一眼,不大的空間隨即又陷入一片沉默。



這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。

從若葉家人離開的夜晚,一直到隔日早上。

無論再怎麼疲累,嵐和七海也不曾埋怨。

這是他們陪伴若葉和若葉並肩作戰的唯一方式。



夜幾乎都是這麼過去的,在嵐的斷續敲鍵和七海的偶爾翻頁間流逝,有時他們會一起走到大廳販賣機處買三罐咖啡,再慢慢走回病房,一罐給嵐、一罐給七海,一罐放在若葉的床頭,等到兩人喝完,再將三罐咖啡一併丟掉。



『這樣才有還是三個人的感覺。』七海這麼說。

後來,無論買什麼他們都會多買一份。



離開醫院時,天空已經微亮,嵐和七海拖著疲累的步伐,緩慢地往咖啡店的方向前進。

「七海。」嵐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和自己一步之距的七海。

「怎麼?」七海也跟著停下腳步。

「如果有一天,」嵐露出燦爛地笑容,「若葉醒了過來,我會毫不猶豫的告訴她,我非常非常喜歡她。』

『我也是。』七海一臉正經,『來猜拳,這次我不會再輸了。』



此時,遠處的天空,忽然蹦出了一抹深藍。

七海說,他從來就沒看過如此湛藍的天空。

像顏料沾染畫布般,緊緊依附。

濃烈到化不開的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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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止留言
  • 很久以前的一個人
  • 好久不見
    這篇有感動到~
    你終於又開始動筆了嗎XD
    最近在準備考大學
    很少有時間來看你~
    我是Harry
  • irbzzixk
  • 天天都開心